每周一读(2)

文章来源: 发布时间:2019年11月18日 点击数:

《相信未来》赏析

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

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

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

用美丽的雪花写下:相信未来

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

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

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露的枯藤

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:相信未来

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

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

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

用孩子的笔体写下:相信未来

      这是诗人食指写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诗歌《相信未来》中的诗句。时间隔了这么久,现在读起来依然让人血脉喷张。

      食指,原名郭路生,1948年出生于山东朝城,因母亲在行军途中分娩,所以起名路生。1968年到山西插队,当时创作进入黄金期,代表作《相信未来》、《海洋三部曲》、《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》便写于此时。因母亲姓石,“石之子”即“食指”。2001年4月28日,他与已故诗人海子共同获得第三届人民文学奖诗歌奖。

     北岛回忆道:1970年春,利用回北京休假之机,与同班同学曹一凡、史康成相约去颐和园游玩。三人在后湖划船时,史康成站在船头,挺胸昂首朗颂:“解开情感的缆绳/告别母爱的港口/要向人生索取/不向命运乞求/红旗就是船帆/太阳就是舵手/请把我的话儿/永远记在心头……。”停顿片刻,他继续下去:“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/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/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/用美丽的雪花写下:相信未来……”我为之一动,问作者是谁。“郭路生。”史康成说。当时几乎人人写旧体诗,陈词滥调,而郭路生的诗别开生面,为我的生活打开一扇意外的窗户。我的七十年代就是从那充满诗意的春日开始的。

     食指对北岛的启迪无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朦胧诗歌之幸。这是有确切证据的事例,其实,食指的影响应该还不只于此。1968年12月,在《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》一诗中,食指对席卷整个时代、牵动亿万人心的“上山下乡”运动中站台送别的情景进行了生动的描述: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/一片手的海洋翻动/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/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//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/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/我吃惊地望着窗外/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……一阵阵告别的声浪/就要卷走车站/北京在我的脚下/已经缓缓地移动……

      这应该是一代人的世纪记忆。我手边这册《食指的诗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7月第1版)正是那个时代的记载,只可惜特别有份量的东西觉得少了一些,但那个时代特有的生活和语汇,思维和习惯,甚至理想,都被镌刻在了字里行间。正如食指在《序诗》中所写:时代的双手把语言的子弹/紧紧地压上了我喉管的枪膛/我不得不张大嘴巴/让铁的喉管喷吐火光……

     时代代言人的冲动,有时让食指情不自已。这是一种自觉,又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冲动。那一代人,家国情怀很重,有时是现在的人无法理解的。但是,时间过去这么久了,我们诵读这些文字,有时依然会被其中的真挚而热烈的情感所打动。在《祖国》一诗中他这样写道:只因有了你/你在我心中/我要更坚定地做棵小草/扎根在你瘠薄的土层/任野火焚烧,纵冰霜欺凌/只因有了你,你在我心中//只因有了你/你在我心中/甚至我能默默地将人们/唾在我身上的痰迹揩净/而不过露出酸心的一笑/只因有了你/你在我心中……

     真挚的文字也许有时显得幼稚、偏执,或许还会印刻着时代清晰的烙印,局限在狭小思维空间里,但它拒绝说谎。

      时代变了,依附于时代上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食指的认识是清醒的,他在向青春告别:“别了,青春/那通宵达旦的狂饮//如今打开泡药材的酒瓶/小心地斟满八钱的酒盅/然后一点一滴地品尝着/稍稍带些苦味的人生//别了,青春/那争论时喷吐的烟云//依然是一支接一支点燃/很快地度过漫长的一天/不同在,愿意守着片宁静/虽然孤独却也轻松……”(《向青春告别》);他在对自己惋叹:“为写诗我情愿搜尽枯肠/可喧闹的病房怎苦思冥想/开粗俗的玩笑,妙语如珠/提起笔竟写不出一句诗行……当惊涛骇浪从心头退去/心底剩下空旷与凄凉……/怕别人看见噙泪的双眼/我低头踱步,无事一样”(《在精神病院》);他无奈地凭吊着逝去的残酷的青春:“正值我生命中朝气蓬勃的春天/遇到了冰和铁的时代特有的心寒/我一腔青春热血化作了首首诗篇//像洁白的雪片熄灭了红色的火焰/黑灰色的柴堆腾起一缕青烟”(《我的青春》);他悲呼诗人命苦:“孤独地跋涉人生旅途/看透红尘才略有所悟/诗人命苦,当夜深人静/地下天上才辟条大路”(《诗人命苦》)。

      进入九十年代,诗人一方面感觉迷惘:“无意间我扒着门缝,向外偷看/谁知国门像舞台的幕布虚掩/突然大幕拉开,灯光耀眼/惊呆了的我已站在舞台中间”(《人生舞台之三》);另一方面对物欲横流的现实进行无情地批判:“从加冕‘著名’两字肉麻地相互捧场/到金钱的诱惑令人心寒地横冲直撞/学术界之中不带脸红的自我吹嘘/明显地是在提高自己身份的分量//在利令智昏令人恐慌的时候/当丑恶公开地在人生舞台亮相/欲望,到处是压抑不住的冲动--/这市场上最不值钱的叫得最响”(《欲望》);同时在困苦中坚守着自己:“没人能理解你此时的心境/没有人倾听你真诚的述说/也没有朋友赶来相聚/喝一杯,以得到一时的解脱//清茶一杯,自斟自酌/生活清苦算不得什么/最怕感情的大起大落后/独自一个人承受寂寞//年年如此,日月如梭/远离名利也远离污浊/就这样在荒凉僻静的一角/我写我心中想唱的歌”(《我这样写歌》)。

      在《世纪末的中国诗人》一诗中,他称自己:“生就了一副建安风骨/是吃得了苦的灵气书生”;“年轻时曾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/到中年作出难以想象的牺牲/谁知又遇上前所未有的/利己与私欲大作的暴雨狂风//那就让该熄灭的成为灰烬/该吹散的就不留她的踪影/而我却在苦寒之中/精心守护着艺术的火种”。在《啊,尼采》一诗中,他借描摹尼采抒发着自己的不屈与坚强,这首诗也是他后期较有份量的作品:“他在一生中从未停止过追求/没人能理解他性情的孤僻和骄傲/也没人回答他对世俗的嘲讽/陪伴他的只有雪片般的手稿”;“多少不眠夜中忍受着疾病的折磨/在孤独冷漠中怀着诗意的憧憬/思想的婴儿经受了分娩的苦痛/终于喊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”。

      《六十花甲》是这部诗集的尾声,引一节食指对现在生活的描述来结束本文:

远远地离了,童年的欢笑,

渐渐地去了,青春的喧嚣。

两鬓斑白时守着乡村,

守着远山近月,静悄悄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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